除非不得已,我不喜歡在外頭唸書,幾乎都是書借了回寢室躺在床上看,我也不喜歡在外頭寫作,不過一到趕稿到計中三四天是可以的,畢竟那時沒電腦。後來,因為憂鬱故,連上圖書館借都是苦差,於是很常花很多錢買書,現在看來真是大手筆,不過在十幾年前,憂鬱病很嚴重時,覺得什麼都不想要,連村上都賣了的那種清,所以現在身邊為伴,多為耐讀的理論數百冊而已。
不過出來工作以後這習慣改變了,時間太零碎而奢侈了,我再不利用根本沒空閱讀,記得有兩個長輩告訴過我要善用零碎的時間,一個是高中時候的校長,一個是現在吾師的叮嚀,我都記在心上。隨身包中往往負載三本以上的書,書本就是我的iPad,書本就是我的PSP,拜此之賜我竟也讀了許多,一年可能如此零碎閱讀數十本以上。記得一月某個恍神而烏龍的出差日,搭錯火車被停在一個自強號不太停靠的小站,眼看開會就要遲了,還得四小時才能到公司。唯一幸運的是除了開會資料,背包還帶了很多書。在月台上等莒光號時,想起袁哲生的〈送行〉,事實上七堵跟〈送行〉的月台根本不像,送行場景比較像我們員林的火車站月台,而因為時間和想像塗上的色彩,還更破蔽點。
月台像島,我像一片落單的海,等待船隻接駁。
在途中,我翻翻這看看那把注意力拋擲進書本,消磨等待,也還是到了公司,雖然會議已經開始二十分鐘,但,總之是到了。
我從小喜愛閱讀,所以唸書和寫字都比一般人快上一些,這曾經是我引以為傲的。但這個優勢在吃了藥以後瞬間改變了,有七年時間我是這樣的:每天早上起床吃一顆Zoloft(最早吃Prozac百憂解,中間曾吃過Seroxt克憂果),下午五點藥效快過時再吃另一顆Zolft,Zoloft有個很陽光的中文名字叫「樂復得」啦,實在是從那粉紅色像有毒物質的外包裝上完全看不出來它這麼陽光。Zoloft很溫和但很貴,是高級藥品,全台後來只有台大有維持,其他醫院都換藥或改用學名藥(成分一樣但製程不同,效果不知道)。同儕當時看到我藥單的批價,都講笑:「W妳的健保真划算。」
而一天中間,得穿插服用我很納悶到底有什麼資格變成夜店藥的Xanax贊安諾(蝴蝶丸)或我最常使用的Ativan(一眾朋友暱稱小藍)2-3顆,初期也吃過不甚有效的抗焦慮劑Serenal。這Serenal虛有其表,看起來很大一顆一天吃四次,卻不如小藍Ativan夠力,舌下見效,朋友戲稱裡面掰開都是放澱粉而已。還有千百種記不清楚曾經陪我一段的藥物,例如我醫生說音樂家上台前偶爾會吃的inderal(據說不影響演奏),又例如Deanxit,它有個副作用是會便秘我自己很少吃它,當時研所同學心情很壞偷拿一排去吃結果便秘得不得了那種黑色笑話也發生過。
睡眠永遠是大問題,記得每到晚上總是很像打仗,我跟失眠之神對峙,贏了就可以睡,但通常都是祂贏。於是我祭出同樣是不知道為何它有資格變成夜店藥的stilnox(難道是因為聽覺改變和會有複視效果),或是我吃了一點都沒效但據說是夜店迷姦藥、連我阿嬤都靠它睡覺的FM2。也有陣子醫生開給他認為比較好的安眠藥imovane,他說W,這只需要一種代謝脢,對肝不會負擔太大。但吃imovane醒來後,整個味覺喪失,整天都是苦味(Prozac是金屬味道),連喝水都是那種味道。不過到最後期,我只吃MESYREL就可以入睡,說來是另一個黑色笑話,Mesyrel據我醫師朋友說那是抗憂鬱劑,只是暈眩副作用太嚴重了,所以拿來當安眠藥。不過也是因為彼時她跟我說,她認為我應該考慮一下憂鬱的心理成因,因為Mesyrel根本不算是什麼安眠藥,對我為何會有效,而FM2明明就是很重的安眠藥,我卻斷了。
有個對Mesyrel很親切介紹的中文網頁:
http://stilnox.wordpress.com/2011/01/09/mesyrel%E7%BE%8E%E8%88%92%E9%AC%B1/
不過,作用與副作用一樣是很好笑,光看這些精神科用藥說明,就可以寫一篇:「第一次嚇人就上手」,我以前很常仔細閱讀藥典,每次都很好氣又好笑。
Mesyrel對於人類的抗抑鬱作用的機構未完全被了解(這就好笑了,雖然我也知道精神醫學基本上對大腦的認識很粗淺,未被完全瞭解就可以用來開給病人啦,醫療行為實在好科學好嚴謹喔),在動物上,Mesyrel選擇性的抑制Brain synaptosomes對於serotonin的吸收,同於對於serotonin的前驅物,5-hydroxytryptophan所誘發的行為改變有所加強作用,Mysyrel對於麻醉後的狗的心臟傳導效應和三環抗抑鬱劑所引起的(原來人類的心臟跟狗的一樣),有性質上的不同,同時於量上也較不顯著,Mysyrel不會刺激中樞神經系統。食物可能會增加Mysyrel的吸收。
副作用:鎮靜,疲勞,激動,口乾,頭昏,低血壓。
注意事項:
1.有報告顯示服用Mysyrel會導致異常勃起病患若有勃起過久或不正常的勃起,則須立刻停止服藥並告知醫生。可注射norepinephrine或dopamine,約l/3的患者需以手術冶療,有部份的患者會導致勃起功能減弱或陽萎。(。。。)
總之,每天吃這麼多藥,我的腦筋會好才有鬼。憂鬱據說是因為腦內血清素不足的關係,而我吃這些就是為了增加那該死的血清素,但有時候想想,真見鬼了,我僅為了增加這血清素我活該腦子轉速變慢、記不起任何東西、失去味覺以及每天像宿醉的人一樣無法聽聲音?
血清素妳給我出來踹共!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麼要過這種日子遭到這種報應,難道像武俠小說講的一樣:我們命不好嗎。
總之,很長時間,我幾乎都在跟血清素這傢伙拉鋸。
那種日子,一切歸零。看也看不下,字詞在我眼睛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少年時,我是一個很狂氣的人,說真的在寫詩上沒把同輩的誰放在眼裡過。但這種狂,瞬間被收回,我簡直像被剝光丟在街上,一無所有,而且不敢承認自己其實一無所有。這拜藥物之賜。
但,也拜藥物之賜,使我不致於在最危險的時候走向極端,我記得初戀失敗崩潰時,幾次都撐不下去,是Prozac或Zoloft那種痛苦的暈眩與昏沈效果與令人一直想嘔吐的副作用,令我轉移了心情的痛苦;我也記得幾次夜晚輾轉難以繼續時,好幾顆imovane中斷我的情緒,直接打昏。
若不是那些藥物、酒精暫時麻痺了感性的知覺,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傷害自己多深。所以在我病的很後期,我常半認真地跟朋友開玩笑說,我要寫信感謝輝瑞大藥廠(Zoloft出品廠)。
但吃藥有很多問題,包括一吃藥整個人生以藥物為中心,只要每天副作用不嚴重就感激涕零,我的意志完全被藥消磨,除了藥物之外我一無所有。
至於怎麼停藥的,說起來這是一段很長的過程。
若要說有什麼轉捩點,可能要感謝我最後一次大發病,就是從美國回來那次,我徹底地想了一輪的原因。
2003年,(實在很不想承認與之交往過的)當時的戀人在美國求學,我去了美國一個月,在期間發生劈腿事宜,以及對方以憂鬱病以及認同之故做為理由跟我分手並且告訴其同儕我有憂鬱病對其很危險。我被塑造成一個完全該被放棄的恐怖神經病又是變態的形象,有口難言,我飛回臺灣。
分手就分手,但這人怎麼可以這樣亂講。
此人羞辱我之深,讓我回臺灣後大發病一場,我厭食狂吐瘦到有生以來最瘦,瘦到我母親曾在我三十歲後想與我討論此事(但我不想)說:妳那時候差點死了。
好友Z那時來接機,我記得我躺在她家裡冰涼的地板上快半個月不能動彈,貓在我身旁偶爾移動,然後Z每天回家帶兩瓶海洋深層水給我,只要喝掉,今日功課完畢,勉強算有吃東西。我記得那時候周董的「以父之名」正流行,我常聽見周董唱:「脆弱時間到,我們一起來禱告/仁慈的父我已看不見罪的國度。」那時朋友會輪流到Z家的地板上看我,通常帶點喝的。而我狀況時好時壞,有時連水都吐。
Z還建議我找我高中最親愛的朋友,親愛的A北上支持。A那時在趕論文非常忙,而且我跟A的互動中其實極少跟她講我心中所想或私事,我不欲給A增添麻煩。但Z說妳此刻危急存亡,就跟A說妳真的需要她北上一趟。A也非常友愛,我打電話後,A很快安排出時間北上幾日,她帶了一些拔罐裝置來,對我做另類治療。
那是我人生的低谷,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極端狀態,我開始去思考我憂鬱的源頭是什麼,我不是第一次被拋棄,我也不覺得對對方特別喜歡,交往也才半年,但是為何此次引起如此大的后座力?除了身為好人的價值徹底被羞辱否定外,我前幾次的傷害是不是都沒處理好就投入戀愛?
(這次的經驗對我而言,其實算是一劑預防針,因為我後來遇過在工作上有發生頗嚴重的被誤會的情景,但因為這個過往,被好朋友排擠或名譽受損的景況,也就可以忍辱接受。)
那之後再經歷三四年,工作變得很忙碌,轉移了不少注意力,確定自己在社會上可以生存,身體狀況也好轉中,我決定減藥。
當然,我一路都很幸運,擁有許多資源,有身為專業精神科醫師的同儕可諮詢用藥,也實際上有個很好的精神科醫師給我最好的藥物支援,再加上我自己心態轉變和家人支持,決定往後無論如何困難,都採用另類療法而不再回頭吃西藥。於是過了一兩個月很痛苦的戒斷生涯後,我停藥成功。
思前想後,細數以前每天要吞吃七八顆藥,到現在可以不必而存活,實在是覺得恍如前生之事。停藥並不意味著「好了」,相反地,在停藥之際我便已有認知是:「憂鬱這傢伙我得一輩子和它相處,只是我現在不用西藥壓制它了。」
所以它現在時大時小,偶爾消失不見,偶爾還是會跑出來打我一拳,偶爾,我還是感覺得到它在我身體裡發出的噪音,有時候那還是令人難以忍耐。
但我習慣了,而習慣就好了。
跟以前不太一樣的還有,它在或不在,我隱約知道,我都可以過下去了。
而且我頭腦還是不錯啊,我還是我,如果別人不覺得那是他家的事。(大過年的,當然要包個紅包給自己)
貼一個從朋友那邊看到的,美國很新的精神科藥物Pristig的廣告,藥廠以後可考慮成立驚悚片製片部門,接一些好萊塢的case一定很有賺頭。
以下為朋友摘要:
副作用包括:噁心 疲勞 頭痛 腹瀉 口乾 嘔吐 出汗 焦慮 頭暈 震顫 失眠 瞳孔散大 便秘 性慾下降 食慾減退 嗜睡 延遲高潮和射精 體溫升高 煩躁不安血壓上升 幻覺,失去協調 混亂 甚至昏迷 還有還有 異常出血或瘀傷新的或加重高血壓 增加血液中的膽固醇水平 青光眼 癲癇發作和鈉含量低 別懷疑 這些副作用都是在藥廠提供資訊的網站上面查到的
2012年2月2日 星期四
2012年2月1日 星期三
〈獨一無二的不幸Ⅳ〉
年假對一上班族而言是十分難能可貴的時光,不過懷念無濟於事,生命還是得繼續。在年假期間我重新溫書,看了一些精神分析理論還有佛洛伊德,他們解釋事物的方式總對我帶來啟發,但不太有幫助。我唸書的心得是,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比佛法難。很奇怪中文系的一堆人崇拜海德格,一堆人崇拜胡塞爾與現象學,彷彿用海德格詮釋莊子,用胡塞爾講思想比其他方式更了不起似的。我常覺得到底是有沒有讀通,還是因為是德文看不懂帶來的美感呢,現象學的艱澀在語言而不在概念——算了還是不要胡吹一氣兼造口業,畢竟我自己對現象學也稱不上有所造詣。
我記得一件十多年前好笑的事,一個朋友要做研究,於是(在我看來幾乎是隨機地)從我書架上挑了一本法國哲學思想家的書,我說你用AA的理論分析BB課題這樣有通嗎。他說唉唷W同學,就是要用這種海內孤本當主要理論,老師既對此領域陌生也沒看過這理論最好了,反正別人也沒看過這東西(當時簡體版引進不多,臺灣版沒翻譯)。後來他順利畢業。這沒有對錯可言,看你對學問是抱持何種態度,炒短線的成功有時候要帶點狠心,何況有些人是把念學位當成管理一個Program的工作去做,而不帶有情感色彩。
但我們念的是文學,文學描述的是世界與人,就還是會有期待。
總之,因為年假獨處,我胡看了一堆東西幾乎到了包羅萬象的地步。當看什麼都沒用,或看什麼都只有短暫麻痺式的抒解後,我那非常少的福德終於讓我拿起佛法來唸誦閱讀。
一天,對於很多人來講可能轉瞬即逝。但對於不太安適的眾生如我而言,只能搖頭:一天,多麼度日如年的單位。宗薩欽哲仁波切在書裡說六道,我深刻感受到時間之獸的爪子在身上抓著、侵襲著,牠又再次攫得那樣緊了,我又夢見高中校園,一切如常,沒有事情發生,但無法離開這個夢境本身就是十足的惡夢。
我記得在夢中的感受,隱隱然的不對勁但又不到懷疑其真實性的程度,而胸口的惡寒,彷彿是時空切換跳接,身體還留在夢境的殘餘。依據仁波切的教誨,我告訴自己不要耽溺也不要與之對抗,只是看著,而這都不容易。
時間既冗長又驟逝,開工後,日子被切割得更零碎,拿到手邊所剩不多。
我我我,老師說特別化自己的不幸正是一種我執很深的象徵,而也正是這些我執的八風積習令我們自己得不到快樂,確然如此。老師說希求結果這件事,就像嘗試將三顆草莓疊羅漢並渴盼成功一樣,確然如此。翻看教誨,老師幾乎講了所有人生會發生的事情,都確然如此。
回到初心,所以我們要知道些什麼——期待「會有結果」這件事情終究是虛幻的?
寫詩如果沒有盡頭的目標可以通往,那很可怕。如果沒有盡頭的目標,我還會去做這件事嗎。
因憂鬱故,從二十幾歲時我對傅柯(Michel Foucault)感興趣,通讀一輪,更加懷疑貌似科學與現代化的醫療行為。不過,雖然帶著種種不信任,但以往我是很努力嘗試透過各種方式建構這憂鬱認同的,而為何要如此做?我的想法很單純,既然我很重視精神,總覺得一切問題只要精神上或信仰上可解,也就沒有真正難為之處了。
彷彿只要把憂鬱命上一個名字,座落定位好,我便知道它是誰。
我的治療方式或許有人會覺得不可思議,我想如果憂鬱這病可以被單純視為肉體疾病,像癌症或風濕或是扭傷,那事情會簡單許多。畢竟精神的痛苦難以描述,但肉體的痛實屬尋常,人人皆體驗過。所以選擇吃精神病藥物,多半也是這一套認同的建構過程:藥物與病名定義出確切的病體,讓這病體在醫療體系裡面能夠得到位置、從而或許能得到協助。我嘗試剝除憂鬱症的心靈部分,把憂鬱單純化成一種身體疾病,就像胃痛吃胃藥就可以緩解,刀傷好好縫補照顧就是會癒合一樣。
這點跟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做的剛好相反,桑塔格分析這幾種帶有道德想像或污名的生理疾病:結核病、愛滋病、梅毒,她希望藉由剝除隱喻的方式,去好好以「疾病」方式去治療這些病痛。此當然跟她抗癌的歷程有關,她發現癌症病人常被說是不快樂的跟精神狀態有關,彷彿病人還得自責是不是情緒不健全導致,她對此十分抗拒,她批評醫療界對任何疾病都扯到精神層面的論述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奇思幻想:「只要『生理』病能被視為是『精神』病,『生理』病就會變得比較不真實。」
簡單講她認為閉嘴吧各位,廢話少說病就應該找醫生醫,醫對了就是會有用,如此之單純剛力,桑塔格試圖用文字力挽狂瀾,真壯士耳。
為何我的出路不是將憂鬱症放在一純粹的精神領域裡分析之?我想是因為當時的我心神無力負擔這種狀況,解釋成肉體狀況對我而言較為輕鬆。
但久了以後問題就來了,雖然藥物使精神痛苦減輕得以維持日常,但那扭曲後的痛苦有時候更令人感受到存在的疑問。醒著睡著,都像虛假,生活像在水中緩步之不真實,我感到自己僅僅是活著而已,而這種虛假的活令我感到十分不滿意。(但老師說,以悉達多太子來看,我們不就是每天都醉燻燻地而不自知嗎,我這只是體驗到夢中之夢而已)而有時候,痛苦又如此巨大,我的身體是一個世界,世界則是另外一個,兩個以不同的轉速與步調在運作,兩相拉扯難以平衡,就像科幻電影裡面穿越時間的主人公時常帶來腦部創傷而流鼻血一樣,那時的我就很像這種感受,彷彿經歷過太劇烈的時空跳躍,腦部總是缺氧,很像一悶棍總是打在頭上。
於是我瞭解到,藥物對於我而言,仍然不是解決之道。我必須得朝更源頭去。
哲學性地想,這還是時間的問題。我過往常想,要是兩邊可以同步,一切都可以得到緩解——亦即我只要凝視時間,終有一天可以得到答案。
我很喜歡一篇詮釋學的論文叫〈波特萊爾的厭煩〉,總覺得這論題名稱就很像一首詩,雖然我從沒愛過波特萊爾的詩,也對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他們談論波特萊爾的方式不是很能進入狀況——可能那些城市漫遊、梅毒、暗巷嫖妓或十九世紀的不光彩都太陌生了,而無論巴黎或波特萊爾終究離我們太遠了些。欸,還先別評論我覺得班雅明不怎麼樣或是羅藍巴特似乎只有書名取得最好,或是我真的很不喜歡張愛玲的苛刻了吧——徒增:「妳哪位啊憑什麼」的想法,我也不想引人造口業罵我。
上班生活,只有厭煩是很近的。每天都做一樣的事情實在是可怕,總覺得生活往復循環,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無一不令人厭煩。但這種厭煩也許正是我們在輪迴裡面陷得很深的關係,今天、此刻實在是沒什麼好厭煩的,當我們感到厭煩時,我們通常厭煩的不是當下,而連著過往累積的片刻與記憶一直厭煩下去,「厭煩此刻」的背後已經重疊了昨日、前日、數年前,心是這麼瑣碎沈重。但老師也說,正是因為有無常這種東西,所以我們的厭煩不會持續永遠。
雖然靠老師不是辦法,人還是得靠自己。但,人實在是需要老師。行到水窮處,上師來臺灣,一想到今年會很幸運地(如果無常沒有降臨)可以見到仁波切,心底就感到開心。而在此之前,就繼續好好體會自己的飄泊吧。
寫詩,就像仁波切講的一樣,其實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觀想,由於我對寫詩有種近乎宗教的情感,從小不停檢視自己是否真正虔誠,經過這麼多年,自我檢驗得也差不多了,只是佛法又讓我再想了一次——詩我還是要寫的,只是不再為了結果而寫。
我要寫寫寫,寫到太平洋真正分開,寫到出現好幾個月亮,捷運直接通往地心,而地表滿是天使飛行。
畢竟,我是詩人嘛。hahahaha。
我記得一件十多年前好笑的事,一個朋友要做研究,於是(在我看來幾乎是隨機地)從我書架上挑了一本法國哲學思想家的書,我說你用AA的理論分析BB課題這樣有通嗎。他說唉唷W同學,就是要用這種海內孤本當主要理論,老師既對此領域陌生也沒看過這理論最好了,反正別人也沒看過這東西(當時簡體版引進不多,臺灣版沒翻譯)。後來他順利畢業。這沒有對錯可言,看你對學問是抱持何種態度,炒短線的成功有時候要帶點狠心,何況有些人是把念學位當成管理一個Program的工作去做,而不帶有情感色彩。
但我們念的是文學,文學描述的是世界與人,就還是會有期待。
總之,因為年假獨處,我胡看了一堆東西幾乎到了包羅萬象的地步。當看什麼都沒用,或看什麼都只有短暫麻痺式的抒解後,我那非常少的福德終於讓我拿起佛法來唸誦閱讀。
一天,對於很多人來講可能轉瞬即逝。但對於不太安適的眾生如我而言,只能搖頭:一天,多麼度日如年的單位。宗薩欽哲仁波切在書裡說六道,我深刻感受到時間之獸的爪子在身上抓著、侵襲著,牠又再次攫得那樣緊了,我又夢見高中校園,一切如常,沒有事情發生,但無法離開這個夢境本身就是十足的惡夢。
我記得在夢中的感受,隱隱然的不對勁但又不到懷疑其真實性的程度,而胸口的惡寒,彷彿是時空切換跳接,身體還留在夢境的殘餘。依據仁波切的教誨,我告訴自己不要耽溺也不要與之對抗,只是看著,而這都不容易。
時間既冗長又驟逝,開工後,日子被切割得更零碎,拿到手邊所剩不多。
我我我,老師說特別化自己的不幸正是一種我執很深的象徵,而也正是這些我執的八風積習令我們自己得不到快樂,確然如此。老師說希求結果這件事,就像嘗試將三顆草莓疊羅漢並渴盼成功一樣,確然如此。翻看教誨,老師幾乎講了所有人生會發生的事情,都確然如此。
回到初心,所以我們要知道些什麼——期待「會有結果」這件事情終究是虛幻的?
寫詩如果沒有盡頭的目標可以通往,那很可怕。如果沒有盡頭的目標,我還會去做這件事嗎。
因憂鬱故,從二十幾歲時我對傅柯(Michel Foucault)感興趣,通讀一輪,更加懷疑貌似科學與現代化的醫療行為。不過,雖然帶著種種不信任,但以往我是很努力嘗試透過各種方式建構這憂鬱認同的,而為何要如此做?我的想法很單純,既然我很重視精神,總覺得一切問題只要精神上或信仰上可解,也就沒有真正難為之處了。
彷彿只要把憂鬱命上一個名字,座落定位好,我便知道它是誰。
我的治療方式或許有人會覺得不可思議,我想如果憂鬱這病可以被單純視為肉體疾病,像癌症或風濕或是扭傷,那事情會簡單許多。畢竟精神的痛苦難以描述,但肉體的痛實屬尋常,人人皆體驗過。所以選擇吃精神病藥物,多半也是這一套認同的建構過程:藥物與病名定義出確切的病體,讓這病體在醫療體系裡面能夠得到位置、從而或許能得到協助。我嘗試剝除憂鬱症的心靈部分,把憂鬱單純化成一種身體疾病,就像胃痛吃胃藥就可以緩解,刀傷好好縫補照顧就是會癒合一樣。
這點跟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做的剛好相反,桑塔格分析這幾種帶有道德想像或污名的生理疾病:結核病、愛滋病、梅毒,她希望藉由剝除隱喻的方式,去好好以「疾病」方式去治療這些病痛。此當然跟她抗癌的歷程有關,她發現癌症病人常被說是不快樂的跟精神狀態有關,彷彿病人還得自責是不是情緒不健全導致,她對此十分抗拒,她批評醫療界對任何疾病都扯到精神層面的論述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奇思幻想:「只要『生理』病能被視為是『精神』病,『生理』病就會變得比較不真實。」
簡單講她認為閉嘴吧各位,廢話少說病就應該找醫生醫,醫對了就是會有用,如此之單純剛力,桑塔格試圖用文字力挽狂瀾,真壯士耳。
為何我的出路不是將憂鬱症放在一純粹的精神領域裡分析之?我想是因為當時的我心神無力負擔這種狀況,解釋成肉體狀況對我而言較為輕鬆。
但久了以後問題就來了,雖然藥物使精神痛苦減輕得以維持日常,但那扭曲後的痛苦有時候更令人感受到存在的疑問。醒著睡著,都像虛假,生活像在水中緩步之不真實,我感到自己僅僅是活著而已,而這種虛假的活令我感到十分不滿意。(但老師說,以悉達多太子來看,我們不就是每天都醉燻燻地而不自知嗎,我這只是體驗到夢中之夢而已)而有時候,痛苦又如此巨大,我的身體是一個世界,世界則是另外一個,兩個以不同的轉速與步調在運作,兩相拉扯難以平衡,就像科幻電影裡面穿越時間的主人公時常帶來腦部創傷而流鼻血一樣,那時的我就很像這種感受,彷彿經歷過太劇烈的時空跳躍,腦部總是缺氧,很像一悶棍總是打在頭上。
於是我瞭解到,藥物對於我而言,仍然不是解決之道。我必須得朝更源頭去。
哲學性地想,這還是時間的問題。我過往常想,要是兩邊可以同步,一切都可以得到緩解——亦即我只要凝視時間,終有一天可以得到答案。
我很喜歡一篇詮釋學的論文叫〈波特萊爾的厭煩〉,總覺得這論題名稱就很像一首詩,雖然我從沒愛過波特萊爾的詩,也對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他們談論波特萊爾的方式不是很能進入狀況——可能那些城市漫遊、梅毒、暗巷嫖妓或十九世紀的不光彩都太陌生了,而無論巴黎或波特萊爾終究離我們太遠了些。欸,還先別評論我覺得班雅明不怎麼樣或是羅藍巴特似乎只有書名取得最好,或是我真的很不喜歡張愛玲的苛刻了吧——徒增:「妳哪位啊憑什麼」的想法,我也不想引人造口業罵我。
上班生活,只有厭煩是很近的。每天都做一樣的事情實在是可怕,總覺得生活往復循環,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無一不令人厭煩。但這種厭煩也許正是我們在輪迴裡面陷得很深的關係,今天、此刻實在是沒什麼好厭煩的,當我們感到厭煩時,我們通常厭煩的不是當下,而連著過往累積的片刻與記憶一直厭煩下去,「厭煩此刻」的背後已經重疊了昨日、前日、數年前,心是這麼瑣碎沈重。但老師也說,正是因為有無常這種東西,所以我們的厭煩不會持續永遠。
雖然靠老師不是辦法,人還是得靠自己。但,人實在是需要老師。行到水窮處,上師來臺灣,一想到今年會很幸運地(如果無常沒有降臨)可以見到仁波切,心底就感到開心。而在此之前,就繼續好好體會自己的飄泊吧。
寫詩,就像仁波切講的一樣,其實我們時時刻刻都在觀想,由於我對寫詩有種近乎宗教的情感,從小不停檢視自己是否真正虔誠,經過這麼多年,自我檢驗得也差不多了,只是佛法又讓我再想了一次——詩我還是要寫的,只是不再為了結果而寫。
我要寫寫寫,寫到太平洋真正分開,寫到出現好幾個月亮,捷運直接通往地心,而地表滿是天使飛行。
畢竟,我是詩人嘛。hahahaha。
2012年1月30日 星期一
到底為何那些年……
在跑步機上殆欲斃然之際,終於瞭解自己為何如此念茲在茲這個話題,可能柯騰很令人羨慕以及還是希望他追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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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假前夕終於看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廢話不說,很直白的好看,很單純的蠢,青春就像一場大雨,雖然男孩子的成長我不懂,但的確拍得很陽光——除了男生宿舍真的很髒之外。很喜歡那些幼稚的橋段,例如午睡時惡作劇把板擦灰倒在同學臉上,或格鬥賽時字幕顯現輪擺式移位法和旁邊有些很宅的同學說:「打他肝臟」(第一神拳),柯震東真是青春無敵,陳妍希令人無話可說。
除去髒和幼稚的部分之外,這部電影的愛情戲卻令我疑惑得不得了,很難想像許多人是哭著出電影院的。
這部片子如果是雲淡風輕的戀愛那可以理解,但柯騰如此強調沈如此獨一無二,宇宙中只有她跟他遇見,多麼珍惜。一個男孩子都覺得這女生是他的全世界,而且幾乎告訴全世界的人他多麼喜歡她了,卻還是遲不表白,到底為什麼?
可能我不瞭解男生對女神的想像吧,所以我一直在想他到底為何不爽快點。我一直在想他是有什麼困難,或有什麼不方便嗎,是怕破壞關係還是怕破壞美感?怕被拒絕嗎,當你很喜歡一個人時,拒絕算得了什麼呢?還是他是個根本上不是很重視愛情的人?或是我真的不懂男生,他們其實非常纖細跟我們差不多?
這種種疑問在我心底盤桓不解。
而且他們彼此之間是有深情話語的互動的,說得出那什麼平行時空的話。
如果說柯騰有什麼難言之隱就算了,例如沈家宜其實是男生之類的,但顯然並非如此。或是柯騰得失心太重,覺得自己不能承擔這想像的幸福——但這亦不合理因為他們根本未曾開始亦不到達需要承諾的階段啊。還是其實柯騰只喜歡他想像中的沈家宜,而非現實中的沈家宜,跟沈家宜本人如何根本也沒啥關係了,所以他才會說「我也很喜歡喜歡妳的我」。那,這算哪門子喜歡啊。
不過大抵上,以青春故事來看,這部戲很可愛,可以看到彰化街景,故鄉風景溫馨,金馬路、八卦山、火車站前的肉圓店,還有那些流行歌曲,都令人懷念,包括當年殷正洋那首「人海中遇見你」。
2012年1月26日 星期四
〈獨一無二的不幸Ⅲ〉
短時間內要寫同樣的主題,實在是很緊亦容易重疊,也許不必要如此,畢竟也沒人在逼。但是因為本人乃一上班族是也,光陰不多。於是對這時間之傷的焦慮,讓我每天坐在電腦前,一路寫下去。
人過三十,很容易引起焦慮,大抵上還是那個老課題,就是人生所為何事、存在的意義到底為何等大哉問。對於一般人而言這叫前中年危機,對於搞創作的人而言,以西方的脈絡而言,神學裡面有個名詞叫「神聖不滿」(Divine Discontent)。
「神聖不滿」四字鏗鏘而真響亮,聽起來跟我們聖騎士(魔獸職業)有點關係,但它可不是點擊了放大絕以後CD(技能冷卻)一小時那樣簡單。神聖不滿基本上可以解釋許多創作者的行為,如此之不可理解與不求回報。例如孟德爾,在死後多年他的生物學研究才被肯定,那到底為何他如此純粹地去投入這些在生前完全不揚名的研究呢?舉中國文人的例子亦不勝枚舉,蒲松齡到底為什麼要去寫聊齋誌異,那在他生前完全沒有刊刻的。
到底是什麼信心,讓他們可以在不求功名的狀況下繼續堅持做這途?我相信並不是淺薄的自信,或是毫不考慮的盲信。我相信必定有種神秘的驅力抓住他們,讓他們覺得必定得做這件獨一無二的事情不可,而此生的目的無他,就這件事而已。
這就是我緊緊抓著的、獨一無二的不幸之一。
我寫詩起步得晚,十八九歲寫詩以後才發現許多同儕都是十幾歲就寫得很多首。而我又寫得慢,當時真的是羨煞網友動輒一天一首的功力,而且人家寫得往往不差。我記得我看到一位朋友Steel寫演化史這種大題目,覺得很羨慕,心底覺得這就是我想處理的主題:演化哪宇宙哪。但我手上的語言真是像輪胎皮一樣毫無光澤,一下子就失去魔力,離理想還很遠。假如我可以寫出一首詩講完開頭中間結尾就好了——一首詩像數學家的公式,可以詮釋整個宇宙,E=mc2,宇宙定律盡在於此,我不必再多說什麼的詩。
這詩在我心中的形象,不是語言;相反地,不需要任何言語,這比較像一種穿透的感覺,是終極的意義,看見了就不需要任何言語哪,音樂叮叮咚咚在宇宙之間迴盪,救贖了一切不完美的,而人們彼此相愛……
我們詩人,可能就是特別容易把這一切搞在一起的人。
後來我在奚密的《現當代詩文錄》也看到類似的話,奚密這本書很有趣的把西方寫作史詩(epic)的傳統拿來解釋幾位大陸詩人的自殺,包括海子,包括戈麥,顧城我忘記她有沒有談,不過顧城的例子遠為複雜。她提出一個見解是,海子和戈麥的自殺,多少跟寫作大詩(epic)的壓力有關。
我某種程度同意她的論點,但我覺得很奇怪,難道真的有集體意識這種東西,就是作詩這途的人就是會這樣想嗎?這是某種轉世還是記憶的遺傳,使得這類人都這樣想?畢竟海子跟戈麥又沒約好,而我在看《現當代詩文錄》之前,我也完全不瞭解原來我莫名其妙這樣想,某種解釋就是寫作大詩的精神壓力啊。
寫作長詩(或稱大詩)的確很容易把自己放在一種極端的處境裡面,這種處境的確會讓人發現現實與理想的落差。尤其看到那些句子的紋理如此之含糊,看到那些理念毫不成材地糊成一團,委實令人沮喪透頂。從正午到申初,遍地都暗了,詩神為何離棄了我。
自我期待跟現實出產有落差的時候,自責會很深。但想想,這種自責可能也只是一種逃避的手段而已。因為自責了,就可以沈浸在自責的憂傷裡面,而逃避這些寫作的精神壓力,而因為自責了,就可以跟自己說:「我都這麼自責了,都因為這次憂鬱幾天沒吃東西或幾天不能下床了,這次就算了吧。」
產量少可以說因為我是現代主義者的關係,我喜歡字字珠璣、一再修改,意旨要跟意符緊緊卡榫不容有失,我W本人,可不是那些隨便的後現代主義者,把字詞像顏料一樣隨意潑灑做為藝術形式,莫名其妙的是還跟隨者眾卻只學到姿態,實在荒謬,因為藝術形式根本禁不起重複云云。至於不被人知道,當然更沒有關係了,這些獨一無二的藝術家們哪些是生前有名的呢。
我不是在指責自責這件事情,接受這些「自我期待落差」的情緒就是我們該作的,這不是兩手一攤說:「喔,對我就是做不到。」而是:「喔,原來我做不到會這麼難過啊,到底是為何呢(畢竟又沒有個XX現代詩推廣協會付錢拜託我們非得寫詩不可,也沒有誰看不到我們的詩就活不下去)。」)
冷靜一點看我寫的東西,除了少數溺愛我的朋友們從頭到尾對我始終眼睛糊著螺肉的盲目相挺以外,其實我的產量根本沒有到達可以去判準這個人的創作到底好不好的地步。你說海子、戈麥他們固然英年早逝,但人家可是都留了一本以上的詩集可供人懷念。Janet Frame精神失常,可是三本《天使詩篇》也足以瞥見她的精神形貌一隅。我是自戀狂還是自大狂還是根本上太自卑,根本沒寫出足夠的東西卻要人家去給予偶像崇拜式的肯定。
(如果今天我長得像Aki姐或Areis可能還有點理由哈,就像我跟好友Z在閒聊某本書真不錯時,Z完全劃錯重點說某某女作家的水準真是偶像級,我馬上補一刀說對她的書一定要放照片,以行銷觀點不用白不用。Z像行銷神棍馬上更誇張地追加說對封面要放封底也要放,內頁還要放四五張,問題是——有哪本書會這麼蠢啊。)
十九歲時我很幸運寫沒幾首就有獎項肯定,但這真的是大不幸,因為讓我幾乎把自我肯定跟詩綁在一起。而且越是如此我越裹足不前,得獎並沒有為我增添自信,反而幾乎無法參加詩的競賽。
我忘記了寫詩這件事的初心了,不是為了讚美,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證明我自己多特別,而僅僅是因為十八歲時失眠的晚上,我試圖把胸中的火炬與閃電具象化成音樂與文字而已。
但我心中的確有另外一個我在不斷詰問:如果拔除了詩的光環,我是誰呢?
在1999年時,我對詩頗為厭煩,我既不想再寫那些讓人對我有錯誤幻想深情款款的情詩,也不想再做那些暴力的現代主義詩了。
我記得問過當時的友人K要不要繼續做下去,K說妳都做那麼一陣子了,也似乎有做的才華,就繼續做出名堂來吧。
這話如今想起來,對也不對,對的是我應該做下去,若不做下去,我永遠不知道我心中終極的那片藍圖究竟長怎麼樣,我到底想描繪怎樣一個世界一個夢想,想完成怎樣一個生命與愛望。不對的是,做下去的理由應該不是「都做了那麼一陣子」,而且那短暫的一陣子比起後來的十數年,其實也不算個可靠可量準的單位。
憂鬱病和自責纏身的十年間,我幾乎沒有寫任何一首詩,除了在美國期間寫了半首〈過不完夏天〉之外。我二十多歲寫的最後一首應該是〈在黑暗的天空漂浮〉或〈只要我們走過海底〉,前者1999或2000年間寫的,後者我忘記了,應該是2002年寫的,至於我誇口要寫的描述開頭中間結尾的長詩〈隱身於此〉,僅完成四十行,距離完成還有遙遠的距離(預計是一千行,至於為什麼是一千行不要問我,這裡面沒有理性的判準在,純粹憑感覺)。我浸泡在那種獨一無二的不幸裡頭,而寫詩的焦慮,更加深我不幸的正當性與感覺。如果沒有了這種不幸,我還能寫詩嗎?
而沈浸在這種不幸裡頭,其實導致意志喪失,對寫詩這種需要高度專注與能量的事業來說,實在於事無補。很多人覺得寫詩要很憂鬱頹廢,我自己的經驗是這仍然是似是而非的道理,文窮固然後工,孤臣孽子操心慮患的確也能注入深度,但是憂傷過度蔓延主題會很單一而且強說愁,反而會僵化了藝術的表現。藝術需要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平衡,揮灑出來固然需要大膽而妄為的感性,但要剪裁成真正的創作,卻端賴理性節制,理性與感性缺一不可。而且做文學的人,要對靈性有感染力,但是對現世亦要有關懷,否則兩者無法連結,則題材與胸襟都不廣闊,徒然自說自話,而過度沈浸在不知節制的感性裡頭,反而會使得閃電燎原而失卻世界實相——當詩人的確是需要門檻的,所以我們都做得不太好,就是這樣。
能再寫詩,反而是我三十歲左右斷藥,在生活中活出個邏輯、把工作做好,也決心不再當文青以後,我也發現要追求理想,世俗上最起碼的安頓挺重要的,因為肉身實在是很脆弱,肉身遇到的種種困難太容易使人意志消沈。
說來反諷,但我知道在這個人生階段,若要保有精神的純粹和健旺,我就必須努力工作、努力達成我的志業目標、安頓好世俗生活。我的心態轉變很難講,那不是一個神秘的瞬間,但如果妳真正以別的眼光看世界,世界真的會不一樣。
我突然很喜愛閱讀,也發現書總是躺在那裡等妳看的,每一個故事都很好聽都很有滋味,從東方到西方讀得毫不饜足,白天上班很疲勞,但晚上仍然抓緊每一刻,不是為了寫作題材的開展,也不是為了論文,僅僅為了享受讀書之樂,我讀著,甚至比以往求學時讀得更多,而且不是讀來炫耀用功。隨著閱讀而來的就是再度創作的欲望,於是在2009年左右我又開始寫詩,我記得重新寫詩的喜悅,彷彿第一次與誰再次遇見,因為愛所以愛,只為了寫而寫的純潔純粹。
當然這沒有那麼浪漫,這純粹的喜悅無法維持太久。要繼續寫下去靠的得是努力,我在工作與雜務中得撥出時間,有時候得勉強自己,有時得硬踢自己去做,但這些也不足為外人道,畢竟原因無他,就是我自己想做罷了。
我不知道我終究會不會做出些什麼,也許到最後一刻,我仍然不是那個誰、不是把曙光纏在頭上跳舞的人。但是,我知道,我若真的想看見那海平面盡頭有些什麼、我若真的想看見那朵夢幻之花盛開,我真正得避免自己再耽溺地緊緊抓住這獨一無二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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