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1日 星期六
〈獨一無二的不幸Ⅰ〉
可能是發神經——畢竟在過年前夕突然想長篇大論地回顧自己的憂鬱病史,不是發神經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呢。但我想,除此之外,因為冬天,所以我想跟一些在病中盤桓來回的朋友分享經驗和說些話吧。我盡量提醒我自己,我的主旨是「分享」這事。
事實上這文章,除此之外也毫無價值。
讓我從一個廣告說起吧。
我記得在我斷藥後,為了排解憂鬱,成為一個在職場上非常奮鬥的工作狂後,某天,更熱衷於職場Level up升級戰術研究的好友Z,跟我講說有個法國類似交流協會辦的廣告之夜,要放映五個鐘頭全球的經典廣告,身為行銷人的我們應該去觀賞,而且現場貼心地供應啤酒云云。我想了一下,雖然門票要六百五之離譜(在youtube看不用花錢但很花蒐集時間),而地點在西門町會看到很多死青少年提醒本人的中年老態令人不樂等等,但心中算盤撥來撥去滴答作響後,還是值得投資,於是買了票打算觀賞完前半段喝了啤酒便閃人。
總之完全可以想像,有許多自認為慧黠或幽默的廣告,隨著國情有不同的開放和保守。但其中有一系列廣告完全吸引我的注意力,以行銷人的眼光看來這一系列廣告導演和企畫都應該直接開除,或是這些廣告僅僅是為了消化預算而已,就是一系列藥品的廣告,其中包括我們極為熟悉的禮來和輝瑞大藥廠的:Prozac(百憂解)和Zoloft(樂復得)。
Prozac的廣告做得尤其誇張,像五百年後(英文片名:THX1138)的乾淨電梯輸送帶上,一群群面目模糊的人輸送進大樓,日常生活毫無意義令人厭棄透了,一點獨特性都沒有,然後最後出現PROZAC這個藥的名字和模樣,意義昭然若揭——沒有Prozac,你要怎麼忍耐這樣的「現代生活」?然後背景音樂是我一度很愛的類似工業噪音跟未來電子的混合體。
我在想,到底是藥廠(或世界)把生活塑造成這樣,還是我們眼中的生活真的是如此?「憂鬱」這東西被商品化,而我一向認為獨一無二的「我的憂鬱」,在廣告裡面怎麼會成為一種集體認同(identity)?
所以這個廣告令我感受很深刻,身為行銷人我心中OS覺得實在是浪費錢,廣告公司拍來自己爽,藥廠本真粗……。但是身為吃了這些藥品七八年,而在期間忍受其副作用包括幾乎失去味覺、頻尿與聽覺混亂、偶爾出現複視現象的病人,我實在百感交集。
《安娜‧卡列妮娜》的一開頭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每個人的幸福都相似,但不幸,每個人都有各自獨一無二的不幸。」
我想,對於憂鬱病人來講,這「獨一無二的不幸」,是我們自認為唯一擁有的,某種程度上我們甚至緊緊抓著這獨一無二的不幸,不願意放手(這原因很複雜)。
所以這個廣告對身為病人的我來說,很邪惡又很可惡。
一方面,它抓住了妳的弱點:「現代,令人厭煩的現代迎面擠壓逼近過來,沒有Prozac妳怎麼忍受生活。」另一方面,這廣告的出現與影像化,就是當著面拿著大聲公擴音跟剛吃過抗憂鬱藥物而難以忍耐一根針掉在地上的巨大聲響的妳說:「瞧,妳一點都不特別!」
我不知道藥廠有什麼資格拍這種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廣告,說真的,當場我很憤怒。
藥物跟病人之間的關係,委實千絲萬縷難以釐清。藥物有時候是好朋友,但就像越深交的朋友往往折磨我們越深一樣,藥物傷害我們往往也最深。
我那時候剛斷藥一年多吧,其實還有許多考驗,包括人生、包括冬天也都還是深深折磨著我。而其實,即使到現在,我也常在數:哦,這是斷藥後第N個冬天了……。
這從來不會是好過的事,包括冬天,包括人生,都還是很困難。尤其身為寫東西的人,感性與憂傷都十分豐沛,只好常自我解嘲說欸,憂鬱病吃藥和斷藥時都像海上生涯,但之於我更不僅如此,我面對的還是梅爾維爾在《白鯨記》裡的那片黑暗無比的海。
這獨一無二的不幸感,有時候滿令人沈醉的;當然,這獨一無二的不幸感,也造成我們更深的不幸。
Graham Greene說那句話時其實很令人不想接受:人生不是我們整好以暇面對的悲劇,而是喜劇,我們都是喜劇演員。
克莫德的《終結的意義》裡面也一再說明,人類為何一直推遲末日,因為「面臨末日的悲壯想像帶來救贖的可能」。
無奈我們就是卡在這尷尬的「中間」的喜劇演員——可能還僅僅是跑龍套的。
李安在拍《與魔鬼共騎》時,找了南北戰爭同好會的人一起來拍,他說導這部戲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大家都是跋山涉水的來拍戲,希望鏡頭多點,於是安排死了都還不甘願,都臉上表情豐富、歪七扭八的千死萬死才死了——說穿了,我們跟這些龍套很像。
憂鬱病,是我們緊抓著這個「獨一無二」的唯一機會,因為我們很特別,所以我們會憂鬱;我們憂鬱,所以我們對世界做那第一千零一名大喊:「我-不-相-信」。
我們憂鬱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家族病史,可能是自體的不斷傾斜,總之,被簡化了的名稱,就是憂鬱病。
(這之間運作當然沒有那麼簡單,我想應該許多病友不會同意。我在此文中提及「我們」,都只是在講我自己而已,但是因為某種恐懼吧,我還是習慣混淆「我」與「我們」)
(待續)
〈打掃小事〉
在搬運了兩個高櫃落定在書房後,我的手臂已經癱軟,這兩個木櫃其實已算強弩之末,因為連日來工作之故,跟同事徒手搬了不少理應是搬家公司等級的物事,痠麻已是常態。加上這星期是末尾,白日清理搬運,晚上趕最後一份paper,白晝與黑夜各有所圖、各有所累。
今日終於真正放假,我開始進行打掃這事。我的打掃通常從做肥皂水開始,我會用水果刀把兩塊水晶肥皂削絲,用熱水浸它,製成淡淡的鹼水,用來拖地和擦拭物事,無不好用,連清理馬桶擦拭浴室我都用它。此水簡單,且擦拭完後氣味清潔,不像漂白水一樣嗆鼻,也不似各類芳香劑做作,兼防治蟑螂及蟲類。以前我會特地去添購茶山房的家事皂,但近來實在無暇,水晶肥皂物廉方便,亦可堪用。
在返鄉年夜飯前時間很緊,我得把家裡清過一輪、洗洗刷刷、換換整整,於是我打起精神沖杯咖啡後,先騎車去看中醫,但一路恍神,手滑手軟,把摩托車後照鏡摔斷。欸何苦虐待車輛,就順便牽去調校修理保養一番,沒想到調校需要兩個鐘頭,於是我把車放著,走路回家。沿途想起預約的書好像到了市圖,老師介紹的《神之手》,這本書有點意思,看名字以為是B級小說,沒想到是成英姝寫的心理學相關書籍,不知道算不算小說家的雜業。我不知道老師為何推薦,可能僅因為我的論題跟憂鬱有關,老師可能想:「這傢伙既然對傅柯感興趣,順便跟她介紹榮格。」或是:「這傢伙看來很愛看有的沒的,介紹她幾本好了。」更可能只是陌生人隨口的好意而已。無論如何我的確喜愛到處讀,總之就走去拿了。
即將過年的臺北很擁擠,到處都是不知道在忙什麼、要去哪裡的車輛,不過我已經沒有騎摩托車了,我走在人行道上,所以壅塞的車流並沒給我增添行路的困難。倒是因為放假,很像繃緊的弦突然間鬆下來,我一邊走著,一邊意識到膝蓋跟手肘都很疼痛,那個疼痛彷彿是新生的異星生物,從膝關節一路蔓生爬上我的手肘,攀附在那裡不願意掉下來。新的疼痛提醒舊的不適,我此刻想起生病這事,便更召喚出病氣,它變得愈形具體:我想起我的舌頭和喉嚨發炎已經半月始終未痊可。於是我有點心煩又賭氣地邊走邊踢起地磚,但我無法踢得太久,因為市圖到了。
台北這城市其實對我這種不太愛返鄉的人其實還友善,即使今天是小年夜,什麼地方都還是有開,夜市還是人聲鼎沸,圖書館一路開到近十點,而今天還是可以倒垃圾跟資源回收。
借完書以後,我打算——其實我沒什麼打算,就是打算回家繼續這打掃而已。
2012年1月18日 星期三
〈春聯小事〉
去年商請美術系友人幫寫春聯,其中特別商寫一小帖「文運昌隆」貼在桌燈前,是朋友的探班友人寫的,兩位書法家在寫的搞笑間隙跳保庇舞,其風情與書寫時的沈靜端嚴大異其趣。
這二人書法風格大相逕庭,男生陰柔細緻、不太穩定,女生則專健剛猛。我家門聯和書桌小帖都是男生寫的,委委婉婉,美的纖細盡在其中,文運昌隆四個字有些羞澀歪斜,有種不安和脆弱,看起來文不太昌、氣更不甚隆的樣子,但我就是喜歡。每當桌前坐定一望,這四字之曲折,就像書寫難產之寫實型狀,實是不足為外人道。
我越看這見方小帖越有情感,一度猶之豫之,想留存裱褙。但後來決心要換,一方面從俗,另一方面則是想,若每年都還能跟新字遇見,也是一件美事。
今年書法家不復串場,一度淺淺地憂慮春聯中斷,但日常營事甚多,學業甚急而自困愈深……於是這春聯小事,便像許多我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事一樣,不論小大,都只淡淡暫且擱下。
然後意外地,美術系友人今日光臨,於是我的小帖在「文章如電」跟「文思泉湧」之間貪心地搖擺,最後兩者都寫,但應會揀擇「文章如電」吧,因為她的筆力剛橫,堅如鐵石,就助我這心思纏繞的人劈開前境,在桌前而終能下定決心罷。
另託寫一幅:魚則橫海之鯨,突杌孤游。取其意境聊以自遣,貼房門前,假設門裡有那片海洋。
書法家聽到這幾字,楞了一下,說這得回去處理,年前再找時間送過來。欸,人的情意實在是可貴可重,我其實沒給她潤筆費啊。也只有珍而重之地好好張貼、時常看望了。
這二人書法風格大相逕庭,男生陰柔細緻、不太穩定,女生則專健剛猛。我家門聯和書桌小帖都是男生寫的,委委婉婉,美的纖細盡在其中,文運昌隆四個字有些羞澀歪斜,有種不安和脆弱,看起來文不太昌、氣更不甚隆的樣子,但我就是喜歡。每當桌前坐定一望,這四字之曲折,就像書寫難產之寫實型狀,實是不足為外人道。
我越看這見方小帖越有情感,一度猶之豫之,想留存裱褙。但後來決心要換,一方面從俗,另一方面則是想,若每年都還能跟新字遇見,也是一件美事。
今年書法家不復串場,一度淺淺地憂慮春聯中斷,但日常營事甚多,學業甚急而自困愈深……於是這春聯小事,便像許多我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事一樣,不論小大,都只淡淡暫且擱下。
然後意外地,美術系友人今日光臨,於是我的小帖在「文章如電」跟「文思泉湧」之間貪心地搖擺,最後兩者都寫,但應會揀擇「文章如電」吧,因為她的筆力剛橫,堅如鐵石,就助我這心思纏繞的人劈開前境,在桌前而終能下定決心罷。
另託寫一幅:魚則橫海之鯨,突杌孤游。取其意境聊以自遣,貼房門前,假設門裡有那片海洋。
書法家聽到這幾字,楞了一下,說這得回去處理,年前再找時間送過來。欸,人的情意實在是可貴可重,我其實沒給她潤筆費啊。也只有珍而重之地好好張貼、時常看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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